天台上的星座

顾小满有一个秘密基地——公司35楼的天台。

说是天台，其实就是消防通道尽头一扇常年没锁的铁门外面的一片水泥地。不大，大概十来个平方，堆着几块废弃的防水材料，角落的裂缝里长着几棵不知道名字的野草。

但这里能看到天空。不是那种被无数写字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，而是真真切切的一大片。

顾小满在楼下32层做审计，每天对着密密麻麻的报表和数字。加班到夜里九十点是家常便饭。每次实在撑不住了，她就会爬上三层楼梯，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铁门，在天台上站一会儿。

看月亮，看星星，看远处高架上流动的车灯。然后深吸一口气，告诉自己还能再坚持一下。

她一直以为只有她知道这个地方。

直到那个周三的晚上。

她像往常一样推开铁门，却发现门比平时轻——没有完全关上。她愣了一下，推门进去，看到天台的边缘坐着一个人。

一个男生，背对着她，低着头在膝盖上画着什么。他的身旁放着一盏小小的露营灯，暖黄色的光打在他的本子上。

"你——"顾小满脱口而出。

男生被吓了一跳，本子差点从膝盖上滑下去。他转过头来，露营灯照出他的脸——是个五官清秀的年轻人，戴着圆框眼镜，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马克笔。

"不好意思，"他先开口了，"我以为这个天台没人来的。"

"我才应该说不好意思，"顾小满有点紧张，"我以为只有我知道这个地方。"

两人对视了一秒，然后同时笑了出来。

"你也是这栋楼的？"男生问。

"32楼，做审计的。你呢？"

"26楼，建筑设计的。"他把本子往旁边挪了挪，腾出一块地方，"坐？"

顾小满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坐了下来。

"你刚才在画什么？"她问。

男生把本子递给她看。借着露营灯的光，她看到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星星——不对，这不是普通的星星，而是一幅完整的手绘星座图。每一颗星旁边都用极小的字标注了名称，星座之间用虚线连接，轮廓清晰可见。

"这是……"

"今天的星空图，"他说，"在市区能看到的不多，大概只有二十几颗比较亮的。但我对照着天文APP，把它们的位置都标出来了。"

顾小满惊讶地抬头看了看夜空，又低头看了看本子。每一颗星的位置都对得上。

"你每天都在这里画吗？"

"不是每天，天气好的时候。大概来了有半年了。你来得也挺久了吧？我看到墙角那盆多肉——"他指了指角落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，"是你放的吗？"

顾小满点了点头。那盆多肉是她三个月前放的，本意是想给这片水泥地添一点生机。

"我叫许星辰，"他伸出手，"星辰的星辰。"

"顾小满。小满节气那个小满。"

"好名字，"许星辰收回手，又从包里翻出一支马克笔和一页空白纸，"要不要试试画一颗？随便什么星星都行，画在你觉得它在的位置。"

顾小满接过笔和纸，抬头看了看夜空。今晚月亮很圆，星星不太多，但在天顶偏东的位置，有一颗特别亮的。她凭感觉在那页纸上点了一个点。

许星辰看了看她的点，又抬头看了看夜空，笑了："你知道你画的那颗是什么星吗？"

"不知道。"

"织女星。"他说，"天琴座最亮的一颗星。每年的七夕，牛郎星和织女星会在银河两侧遥遥相对——"

"我学过这个！"顾小满抢着说，"不过在城市里根本看不见银河。"

"对的，"许星辰从她手里拿回笔，在她的点旁边又画了一颗星，"但织女星是很亮的，几乎每个晴朗的夜晚都能看到。你看，你画织女，我画牛郎，它们隔着的距离，在纸上大概就四五厘米——但在宇宙里，是十六光年。"

顾小满看着那两颗靠在一起的星星，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。

那天晚上他们在天台上坐了很久。许星辰给她讲每一颗能看到星星的名字和故事，顾小满给他讲自己审计工作中遇到的各种奇葩报销单。等到露营灯的电量从三格变成一格的时候，已经快凌晨一点了。

"明天你还来吗？"临走的时候，许星辰问。

"明天周四，大概率又要加班到很晚。"

"那我等你，"他说，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"如果天气好的话，明晚能看到土星。"

顾小满站在消防通道里，背对着铁门，觉得自己的心像那张星座图上的星星一样，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连到了另一个人的心上。

第二天晚上十点半，她推开铁门。露营灯亮着，许星辰坐在老位置上，身边放了两杯热可可。

"土星出来了，"他指了指东南方向的天空，"还给你带了可可。审计加班辛苦了。"

那一刻顾小满忽然觉得，什么报表、什么数字、什么加班——都不重要了。她只关心这片天台、这盏露营灯、这杯热可可，和这个会画星座的男孩。